栗原娅

蓝雨衣
第四章 故人何在
纯属虚构

雨后放晴的日子总是让人舒心的。不到十点,东方电视台里的百乐门节目组就开始热闹起来。为了做好今晚的录制,各部门员工都处于微微兴奋的状态,埋头于手上的工作。海语焦急地盯着手机,都这个点儿了,蒋意还是没有出现。刚想拨他电话,蒋意却抢先一步打了过来。

“老蒋,你来了?”

“我先在门口抽根烟,马上就来。”

知道海语肯定要怪他怎么身体还没恢复就抽上了,蒋意赶紧挂了电话。“哼,等你回来照样说你!”海语自言自语道。没过几分钟,蒋意就来到了排练室,一看到海语就从口袋里掏出烟塞进了他手里。

“这些天你先替我管着吧。”

“你说的。”

“嗯,拜托了。”

“感觉好点儿了吗?”海语轻扶着他的胳膊,关切地问。“一直在吃药,快好了。放心,绝对不会耽误录制。”海语没接话,其实他心里挂虑的不是节目而是眼前的蒋老头。蒋意其实明白海语的心思,调皮地瞅了他一眼。

此时,在F区的演出场地内,道具设计总监刘文正在带领组员核查今晚将要用到的所有道具。刘文是个经验丰富,专业技术过硬的老前辈,只是脾气有些古怪,很少看到他的笑容。

“小温,查过那些标识卡了吗?”他问身边一个瘦瘦的小伙子。

“查过了,都齐了。”

“车体如何?分部筛查了吗?”

“没问题,查了两遍。”

刘老满意地点点头,只是为了保险起见,他又亲自对“包你会驾校”节目中的那辆车进行了通体检查,确认无误后,他在清单上签了字。

“小温,我先去A区,你收拾完也过来吧。”

“好的,刘老。”

接着小温身边的另一个同事也跟着过去了,只剩下他自己还在收拾工具。当他合上箱子,刚站起来,就觉得眼前一黑,顿时失去了意识……

“小温!你这是咋了?!”

小温感觉自己在不停地晃动,好不容易睁开眼睛,傻乎乎地看着周围十几号人。

“刘老~~~我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到了。”

“啥东西啊?”大家都环顾四周,可是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。“你啊,年轻人不抗折腾,近些日子累得吧。行!准你两天假,回家休息。”刘老板着脸说。“噢。”小温应着,摸着后脑勺云里雾里地走开了。

繁忙中总是感受不到时间的。还没等好好享受这难得的阳光,夜幕就来临了。此时,百乐门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录制。眼看快到雨衣的节目了,海语提前化好了妆,正把两块黑巧克力塞进嘴里。吃黑巧是他多年来上台前的习惯。蒋意以前习惯抽支烟,但是和海语合作以后,他也渐渐迷上了黑巧,还特别喜欢吃夹红莓的。海语把两块黑巧放到蒋意化妆台前,自己便去查看场地了。

蒋意对着镜子整理好玫红色的领结,刚含入一块黑巧,就见海语回来了,而且脸色有些不对。蒋意没多想,收到指令后两人来到F区准备上场。这时,只听海语有些沮丧地低声说:“老蒋,今天这方向盘转不起来。”“什么!不会吧,刘老不能……”蒋意没有继续说下去,而是微微握住海语有点儿发冷的手背,边轻拍着边轻声安慰说:“没事的,放轻松,有我在呢。”海语抿了抿已涂成玫红色的小嘴唇,感觉心里又暖又甜,好似是刚喝下一大杯热朱古力而非仅仅吃了两块黑巧。蒋意会是上帝派下来的守护天使吗?海语默想着,随着导演一个手势,他马上进入了状态,朝着舞台中央那辆红色的座驾走去。

令雨衣组合万万没想到的是,今晚可算是“撞了大运”。方向盘不仅转不动且随着海语使力居然从车体直接脱落;车门竟然也无法打开,逼得两位主演不得不现场调整情节。道具出现问题是很容易搞砸整场演出的,不过好在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演出还算比较圆满地结束了。节目组好多人没有看出问题,当他们走下台,掌声热烈响起。吴前辈早先看过剧本,刚才着实为他们捏了把汗,不过他最奇怪的不是道具bug, 而是他清楚记得那句“我的错,原谅你”已经删掉了,怎么刚才又重复出现了好几次?他扶了扶眼镜,表示不能理解这些新生代的小脑袋。

“老蒋。”

“嗯?”

“刚才谢谢你帮着我,有你在真好。”海语不善于口头表达感情,顿时觉得这句话有些麻,便害羞得一头扎进了蒋意的怀里蹭来蹭去。旁边的金静和小英正在补妆,从镜子里看见这有意思的一幕,互相挤了挤眼,装作啥也没看见。“惠惠,你脸上的粉儿都沾我衬衣上了。”海语抬起头来,眼里闪烁着一种孩童般纯真的喜悦。蒋意看着他歪到一边的波波头套,忍不住笑得露出了大牙花子,大马脸原形毕露,刚要打趣几句,就看见刘老急乎乎地赶了过来。“我说,二位,今天上午我们就核查过道具了,小温查了两遍,我查了一遍,应该完全没有问题的。”刘老皱着眉无奈地说。海语怕刘老自责,就谦和地说:“刘师傅,今晚表演很成功呢,既然已经结束了,您就别为此烦心了,演出的时候不可预见的事情太多了。”刘老平时僵硬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尴尬的微笑,蒋意觉得滑稽,刚想努力憋住笑,就被手机短信提示打断了。拿出一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
大意,我是董立君。我目前正在上海旅游。猜你最近肯定很忙,不晓得是否有空出来见一面。时间你定吧。

“董老师?!”蒋意心里惊叹着,眉宇间透出了喜色。

子夜时分,电视台的霓虹灯璀璨依然。道具总监刘文没有回家,还在大门口的花坛旁吸着闷烟。他的一个副手这时从台里出来跟他打招呼:“走,一块儿喝几杯去吧。我请客。”刘老今天心情很差,就没拒绝。“我说,文哥,今天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?”副手突然蹦出一句。“啥事?”刘老漫不经心地问。“今天我在E区调试,好像无意中看见一个人向F区那里走去了。当时忙得屁滚尿流,没太注意,但是总感觉那人不是咱们百乐门的。”副手说着,也点了一根烟。刘老知道他这个副手是个很有心的人,听他这么一说,心里燃起一丝好奇。

“你看见那人的时候是几点啊?”

“额,差不多11点半多了。”

“11点半多?小温被发现晕倒的时候是12点左右。”刘老心里嘀咕着,望着远方出了神~~~~陌生人、小温晕倒、道具出岔子,难道这之间有啥关联?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隐隐觉得事有蹊跷。

第二天上午,雨又来了。蒋意一觉醒来觉得浑身疼,真想在家休息一整天,可一想到要见的人是董老师,就挣扎着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约定的那间咖啡馆。刚进门,就看见一位老先生安坐在后方的窗边,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有神采,正凝望着邻桌上的一株紫罗兰。

“董老师?”

“呦,大意?真的是你啊!”

董老师站起身,蒋意忙上前去握住了恩师的手。眼前的这位老者就是他高考前的表演指导老师,国内有名的话剧表演艺术家。

“董老师,今天我休息,只要您有空,我陪您聊到晚上都可以。”

“你上百乐门我都看见啦!知道你很忙很累,不能耽搁你太久~~~哎,这么多年了,没想到你真的长成帅小伙儿了!老师都不敢认了!你这电话是我向你爸要的。我这次是陪家人来这里玩,今天我来见见你,一是叙旧,二是想麻烦你点儿事。”

“您千万别这么说,有啥事儿您尽管提,只要我能办的,一定尽到全力。”

两人各自喝了一口咖啡,彼此又互相关切了一下近况,就陷入了沉默。蒋意感到董老师有心事,正在犹豫要不要主动问,就听老师开口说:“百乐门自从开播,我一集都没有落下,你和海语的表演真让我惊叹啊!而且~~~你们的默契让我又想起了他。”听老师这么说,蒋意先是一喜,后又好奇地问:“谁啊?”“你肯定不知道吧,老师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好搭档,我们的默契可不比你们雨衣差!我和他第一次合作时只有22岁,现在都过去34年了。”说着,他的脸逐渐写满了凄楚。“我们最初是在话剧中担任主要角色,后来因为演技出众,剧团编剧就开始为我们量身定制剧本,剧情里突出的只有我们,其他人都是跑龙套。当我们越来越受欢迎之后,我们又开始自编自演一些有意思的小品剧,三年里,我们这个组合就红得烫手了,领导都不敢让我们出去巡演,总怕我们会被别的团挖走。”董老师边说边不时望向那株紫罗兰,眼神里交织着激动与心酸。“可是,人生如戏啊~就在我们携手的第五年,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谣言,说我们是那个……”董老师还没说完,就端起咖啡杯然而又放下了。蒋意歪着头,左边的眉毛慢慢扬了起来。“说我们是同性恋!”董老师压低声音,凑到蒋意跟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。

“啊?!不会吧”蒋意下巴差点儿掉进咖啡里。“哎,那个年代要是被扣上这顶帽子就跟被判了死刑没啥区别!最初我们没太在意,后来谣言愈演愈烈,我们真是害怕了,想通过官方澄清,领导不支持,怕招来更多的关注。后来上头集体讨论后给出的意见是劝我们两个人主动走一个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“那么后来他走了?”蒋意同情地问。董老师摇了摇头说:“我们谁都没走,我家境差,更舍不得这份工作。我们硬着头皮顶着压力又演出了半年,现在想想那真是水深火热的200天,要不是五年的同舟共济,根本不可能撑得住啊。直到有一天,有个观众朝台上的我们扔石头,他为我挡了一下,石头正好砸中了他的肩膀。事后的第三天,领导告诉我,他辞职了,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。”董老师话语平静,但掩饰不住眼里的泪光,他的眼神太过诚实。

蒋意听到这,觉得口中咖啡的余味格外苦涩。他就这样被老师拉入了回忆的漩涡,那里视线模糊,痛楚刺骨。“那你们以后失联了?”蒋意问,并没有理会口袋里响起的微信提示。“哎,当时通讯那么落后,怎么联系啊~他刚走,我又怕到处打听会让他不安生,所以就渐渐试着习惯没有他的日子。可是他走后,我实在打不起精神,主动提出去后勤,结果一干就是好长时间,基本不和外界有太多接触。直到有一次,好像是他走后的第三个年头,我去南方采购,看见了一份当地的文化周刊,上面居然有他的专访!其实严格来讲啊,应该是他们夫妻两人的专访。从上面我得知他那时就职于南方A市的剧团,他的妻子是那个剧团的台柱子,两人是在三次合作后产生感情的。婚后两人配合得越来越好,很快就撑起了剧团的半边天。他们在南方各地的巡演很多,不少省级领导都见过呢。知道他过得很好,当然很欣慰,但是你知道吗?我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~~~~这样说,你会笑话老师吗?”“怎么会呢?人之常情,谁让咱演员都是性情中人呢。”蒋意诚恳地说,一口气喝完了咖啡。

雨声越来越大,窗外街道铺满了暗金色的落叶,它们被雨滴死死地亲吻在地面上。

“后来呢?”蒋意边问边为老师递过一杯水。“后来,我重回舞台了,好多年后有几次在工作的时候听人提到他,知道他成了南京金陵剧院的副院长兼总编剧,他的妻子成了首席演员,但是我们始终没有再遇见过。久而久之,我大半辈子都稀里糊涂地过去了,女婿都有了,才从一位业内朋友那里得知,他们某年因为一次演出事故双双引咎辞职了,归隐在了上海。”“隐居了?”蒋意听到这里,心里隐隐明白老师想要自己帮什么忙了。“是的,他们在上海隐居了,但是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,像是人间蒸发一样。就在四年前我突然做了一个噩梦,之后特别担心他,就让一个上海的朋友帮我打听,可是还没线索呢,我那朋友就被调离了。今年可能是我真的老了,越来越想念这个老朋友,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头脑机灵,路子也广,还懂网络,不知道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在台里打听一下他们的下落。如果你查到了,请再劳烦你到他那里去一趟,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。”说着,董老师从包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上面写着:

宋依天亲启

“他叫宋依天?”

“是的,他妻子叫断月,只知道艺名。”

“董老师,你这忙我一定帮的!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,如果我找到了他,你为啥不亲自去见一面呢?”

“大意,看在咱们师徒一场的份上,你就别问这么多了。你要是肯在忙中帮我,老师真的感激不尽的!当然不要勉强,工作第一,休息第二啊。”

“老师您就放心吧,这事现在就是我自己的事了。”说着,蒋意就把信封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

临近中午,蒋意把老师送上出租车,才想起去看手机,当时那条微信是海语发来的图片:一匹萌萌的棕色卡通马,穿着西服,打着领带,抽着烟,还笑得很开心。几秒后,海语收到了回复:咱不闹了成不?今晚你去我那里吧,有事找你商量。

谢谢欣赏,未完待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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